
(原创)莫要把《红楼梦》读成《甄嬛传》(续三)
时髦的傻子【版本: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】【图片源自网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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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接前文续二)此时宝钗正巧也在这里。宝玉觉得不好意思,为转移大家视线,没话找话地去和宝钗搭讪。——为了较为清晰地说明问题,我们下面需要摘录一大段原著文字:
【(宝玉)又道:“姐姐怎么不看戏去?”宝钗道:“我怕热,看了两出,热的很。要走,客又不散。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,就来了。”宝玉听说,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,只得又搭讪笑道:“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,原来也体丰怯热。”宝钗听说,不由的大怒,待要怎样,又不好怎样。回思了一回,脸红起来,便冷笑了两声,说道:“我倒象杨妃,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!”二人正说着,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,和宝钗笑道:“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。好姑娘,赏我罢。”宝钗指他道:“你要仔细!我和你顽过,你再疑我。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,你该问他们去。”说的个靛儿跑了。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,当着许多人,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,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。
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,心中着实得意,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,不想靛儿因找扇子,宝钗又发了两句话,他便改口笑道:“宝姐姐,你听了两出什么戏?”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,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,遂了他的心愿,忽又见问他这话,便笑道:“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,后来又赔不是。”宝玉便笑道:“姐姐通今博古,色色都知道,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,就说了这么一串子。这叫《负荆请罪》。”宝钗笑道:“原来这叫作《负荆请罪》!你们通今博古,才知道'负荆请罪’,我不知道什么是'负荆请罪’!”一句话还未说完,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,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……】
这一大段文字,作者写得真可谓是绘声绘色、声情并茂、趣味横生、引人入胜,不由叫人拍案叫绝、叹为观止!
这里有一点疑问需要探讨一番:众所周知,杨贵妃毕竟也是中国历史上【沉鱼、落雁、闭月、羞花】其中之一鼎鼎有名的大美女,但是为什么贾宝玉把宝钗比作杨贵妃时,宝钗会【不由的大怒】呢?又为什么黛玉会认为是【宝玉奚落宝钗】呢?窃以为这里面应该有两个原因。
其一,各个历史时期对美貌女子的审美评价标准有所不同,杨贵妃所处的唐代女子以丰腴为美,似乎杨妃就是美的标杆。但其它朝代却未必如此,即如【环肥燕廋】都是形容美女的,却是不同朝代的审美标准。就像当今社会,夸赞相熟的女孩子莫如就说:【好久不见,你好像又瘦了不少!】这个女孩肯定会笑得阳光灿烂的,据此推测《红楼梦》时代的女孩子似乎也是【以廋为美】的。现在宝玉却说宝钗像杨妃那般【体丰怯热】,宝钗自然是女孩子爱美之心瞬间崩溃,【不由的大怒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其二,在中国传统正史上,杨贵妃历来被冠之以【红颜祸水】的历史定性。如北宋欧阳修主持编撰的《新唐书》称:【玄宗骄于秾艳,而政以乱阶】,并得出【女子之祸于人者甚矣】的论断;又如北宋范祖禹《唐鉴》称:【禄山之祸,由妃而起。】把【安史之乱】的罪责直接归咎于杨贵妃;再如清代赵翼《廿二史札记・唐女祸》称:【开元之治,几于家给人足,而一杨贵妃足以败之。】也是把盛唐转衰的关键诱因归咎于杨贵妃;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贾宝玉素来厌读圣贤书,但对杂学之类可谓是见识广博,对杨贵妃的历史定性不能说不了解。但现在却把宝钗比作【红颜祸水】的杨贵妃,宝钗自然就会【不由的大怒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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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宝玉把宝钗比作杨贵妃,黛玉认为就是【宝玉奚落宝钗】,正合了热恋中的女孩子那点深藏心底的小心思,于是才会【心中着实得意】。从这些字里行间我们不难发现,宝钗和黛玉之间的相互猜忌应该是持续了较长一段时间的。
正因为钗黛之间素有猜忌,所以有些读者就主观片面地放大她们的矛盾和冲突。曾看到有文章说:【第27回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 中,宝钗扑蝶时无意中听到红玉与坠儿的私语,为了避嫌,她故意喊 “颦儿,我看你往那里藏”,巧妙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黛玉身上。这一行为虽然体现了宝钗的机变,但也反映出两人关系的微妙疏离。】——凭心而论,这种说法可说是比较客观理性的,而有些读者则偏颇地把滴翠亭事件简单定性为【宝钗嫁祸林黛玉】。笔者曾经写有一文对此论调进行辩驳,诸位看官若有兴趣可以参阅。题目:《薛宝钗【滴翠亭嫁祸】之说根本不能成立》,个人图书馆网址:
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18/0614/21/3498803_762478176.shtml
钗黛关系的转折点出现在第42回 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”一回中。我们需要录出部分原文,以便从中仔细探究钗黛关系何以能够发生质的转化——
【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,又往贾母处问过安,回园至分路之处,宝钗便叫黛玉道:“颦儿跟我来,有一句话问你。”黛玉便同了宝钗,来至蘅芜院中。进了房,宝钗便坐了笑道:“你跪下,我要审你。”黛玉不解何故,因笑道:“你瞧宝丫头疯了!审问我什么?”宝钗冷笑道:“好个千金小姐!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!满嘴说的是什么?你只实说便罢。”黛玉不解,只管发笑,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,口里只说:“我何曾说什么?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。你倒说出来我听听。”宝钗笑道:“你还装憨儿。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?我竟不知那里来的。”黛玉一想,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,那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说了两句,不觉红了脸,便上来搂着宝钗,笑道:“好姐姐,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。你教给我,再不说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听你说的怪生的,所以请教你。”黛玉道:“好姐姐,你别说与别人,我以后再不说了。”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,满口央告,便不肯再往下追问,因拉他坐下吃茶,款款的告诉他道:“你当我是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。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也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,姊妹弟兄都在一处,都怕看正经书。弟兄们也有爱诗的,也有爱词的,诸如这些《西厢》《琵琶》以及'元人百种’,无所不有。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,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,打的打,骂的骂,烧的烧,才丢开了。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。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,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偏又认得了字,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。”一席话,说的黛玉垂头吃茶,心下暗伏,只有答应“是”的一字。】
【未完待续,具体分析请看后文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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